泽尔达
一个精神病人和她《最后的华尔兹》
梅子
1948年3月10日夜,美国,北卡罗来纳州。
阿什维尔高地医院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沿送餐升降机蔓延至井道,并点燃了木制的消防梯,封死了最后的逃生出口。
惨叫声刺破夜空,被火海吞噬的中央大楼,霎时变成人间炼狱。
九名女性在这场大火中被活活烧死。警方凭借牙齿和一只烧焦的红色拖鞋,确认其中一具尸体是48岁的泽尔达。
泽尔达,全名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她是著名作家菲茨杰拉德的妻子。
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身患精神分裂症的泽尔达,被注射了强效镇静剂和催眠药,锁在五楼房间,等待电休克治疗。

没有人知道泽尔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脑海里是否会闪过6岁那年的画面。
那是1902年,泽尔达爬上自家屋顶,打电话谎称这里发生了火灾。她看着消防车、邻居和消防士兵,因自己的恶作剧乱作一团,笑得前仰后合。
她本该一生无忧无虑,如果不是18岁那年,接受了菲茨杰拉德的求爱。

泽尔达的原生家庭,在她的小说《最后的华尔兹》里可见一斑。她写道,人们都说:“他们家的姑娘啊,总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1900年,泽尔达出生于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一个权贵世族。
泽尔达的外祖父威利斯·麦肯先是邦联参议员,后来又成为肯塔基州参议员,创办了蒙哥马利第一家报纸,祖母则出身于显赫的亚拉巴马摩根家族,父亲是阿拉巴马州最高法院法官,母亲也出身于豪门贵族。
泽尔达的家族权势滔天,而艳丽动人的她则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
据说她家附近军营里的飞行员难抵她的美貌诱惑,他们按她的指示在她家屋顶上空作特技飞行,轰鸣声搅得邻居怒不敢言。
泽尔达的少女时代正是享乐主义盛行的爵士时代,女性热衷以抽烟喝酒、剪短发穿短裙等生活方式标榜自己进入了新女性行列。泽尔达也剪成了时下流行的波波头,她抽烟喝酒,涂着厚厚的胭脂,去曼哈顿俱乐部的桌子上跳舞。为了引人注目,她坐下来的时候故意高高翘起双腿,裙子顺利滑到腿根,她喜欢这样肆无忌惮。
命运的转折来自1918年,18岁的泽尔达在舞会上邂逅了菲茨杰拉德。
菲茨杰拉德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自小寄人篱下,靠舅舅的接济上大学。
他长相漂亮,当26岁的海明威第一次见到29岁的菲茨杰拉德,他对他的印象是这样的:当时看起来像个孩子,一张脸介于英俊和漂亮之间。
为了跻身上流社会,菲茨杰拉德牙齿都快咬碎了。追求泽尔达之前,他刚刚被另一位富家千金吉内瓦甩掉。
吉内瓦的父亲对菲茨杰拉德说:“穷人家的男孩子,从来就不该动念头娶富家女孩子。”
当时他肯定既羞愧又愤慨,他那洗得泛黄的白衬衫暴露了他的窘迫。
菲茨杰拉德决心重攀高枝,转身追求比吉内瓦家境更牛的泽尔达。
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菲茨杰拉德的把男主人公盖茨比疯狂跻身上流社会,改变身份、征服女性的野心写得丝丝入扣。
但早已习惯奢靡生活的泽尔达,明确告诉菲茨杰拉德,她过不了苦日子,他必须先获得成功她才能答应他的求婚。
为了娶到心爱的女人,菲茨杰拉德拼命写小说,希望一朝成名。
到了1920年,菲茨杰拉德的第一部小说《人间天堂》获得成功,他名利双收,如愿娶到了泽尔达。
这一对才子佳人迅速登上纽约各大报刊头条,他们频频出现在最顶级的社交圈、高级商店和酒吧,买最时尚的品牌,穿搭最昂贵的珠宝,挥金如土,放荡不羁。
两个疯子(泽尔达情人称)穿着华服跳进喷泉纵情狂欢,有时喝得酩酊大醉坐到汽车引擎盖上撒野,有时在夜晚一起研究身份不明的尸体,还有一次,泽尔达坚持要睡在狗窝里。
一夜成名了,相爱相杀也开始了。
报纸说泽尔达是“美国第一摩登女郎”,而菲茨杰拉德却称泽尔达是“美国第一轻佻女郎”。
二人身边都有倾慕的人来来往往,彼此都忍受着痛苦、嫉妒和愤恨的折磨。
爱慕菲茨杰拉德的舞蹈演员向泽尔达宣称“我爱上了你的丈夫”,与泽尔达玩暧昧的法国飞行员气得菲茨杰拉德提出要与之决斗。
有意思的是,这位法国飞行员全然否定了他与泽尔达的情人关系,说这两口子是疯子,胡编乱造。
这对奇奇怪怪的夫妻,集美貌、才华、财富于一身,那时是万人瞩目的偶像,更是颓靡的爵士时代的精神领袖。
直到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条如寒冬般席卷全球,出版业也未幸免于难,菲茨杰拉德的收入急剧下降,他俩的命运,也开始从繁华走向衰败。

1930年,泽尔达第一次出现了精神崩溃,频繁出现幻觉,随后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
为了让妻子得到最好的治疗,以及支付女儿的学费,菲茨杰拉德拼命写作,并三番五次向好友珀金斯预支稿酬。
即便如此,他还是背了一屁股的债务。
他不再是那个无比风光的著名作家,而只是一个失败、无能,连妻子都救不了的中年男人。
当得知泽尔达再次入院,并需要接受痛苦的电击疗法时,菲茨杰拉德心碎至极,一边更加拼命地写小说赚钱,一边用酒精麻醉自己。
他绝望地写道:“我不过是一个熟知多种技巧的文学娼妓”。
1940年12月21日,44岁的菲茨杰拉德死于酗酒引发的心脏病。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菲茨杰拉德依然写信给泽尔达:“你是我认识的最优秀、最可爱、最温柔、最美丽的人。”
泽尔达回复:我依然爱你。
但他们的情感纹理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菲茨杰拉德的最后一部作品,是在酒精的浸泡中写出的《夜色温柔》,《夜色温柔》发表前,菲茨杰拉德得知,泽尔达在精神病院完成的半自传体小说《最后的华尔兹》已抢先发表,这让他极为愤怒。
这两部作品都是以二人的婚姻生活为蓝本,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情节元素。
这并不是偶然,泽尔达有记日记的习惯,她曾半开玩笑地称菲茨杰拉德先生抄袭了她的日记。
这件事虽无可考证,但《最后的华尔兹》里的阿拉巴马(原型泽尔达)以及中尉大卫·奈茨(原型菲茨杰拉德),还有泽尔达的情人、法国空军中尉雅克·书福·弗耶。这三位在菲茨杰拉德的作品里同样可看到些许影子。
不过,《最后的华尔兹》和《夜色温柔》的销量和风评都非常惨淡。评论界们认为菲茨杰拉德已经江郎才尽,再也写不出优秀的作品。泽尔达也深受打击,郁郁寡欢地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美国人普遍认为是泽尔达连累了菲茨杰拉德,否则,这位作家会创作出更多的好小说,且不至于过早离世。
菲茨杰拉德的挚友海明威非常讨厌泽尔达,他认为泽尔达从精神上阄割了菲茨杰拉德。海明威甚至怒言:谁再敢编辑出版泽尔达的作品,我一枪崩了他!
尽管如此,海明威依旧承认菲茨杰拉德与泽尔达的天赋犹如蝴蝶翅膀上的精美图案,一模一样。
实际上,他们成就了彼此,同时又毁掉了彼此。
泽尔达来自豪门贵族,结婚前没洗过一次衣服,她怎么会甘愿当家庭主妇,忍受平庸而落魄的生活呢?
泽尔达生下女儿后重拾芭蕾梦,夜晚劈着大叉睡觉,白天去舞蹈室,连着做上百个小跳,一有空就在家拉筋,肌肉疼得好像要从骨头上剥落下来一样。
因为实在没钱,她只好去挤二等车厢学习芭蕾,每天练习四百个踮脚以至腿都快跳断。
有一次她跑到意大利演出,因为太刻苦,把腿跳坏了。菲茨杰拉德飞奔去意大利接她,一进医院倒吸一口凉气,泽尔达躺在床上被裹得像个木乃伊,那时还没有抗生素,医生都过来拍着他肩膀,让他做好准备。
在生活的重压下,泽尔达的人生观、金钱观,都发生了惊人的改变。
泽尔达在高中毕业照上写下一句话:“既然我们都能借钱,为什么生活非得全是工作呢?”但人到中年后,她却彻底推翻自己的青春谬言,告诫女儿:只有通过工作才可以富有。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说,菲茨杰拉德从精神上阄割了泽尔达?

泽尔达写《最后的华尔兹》时,她的命运正走向衰败。她生活在精神病院,与亲人朋友疏离。她在医院接受了十余年的电击治疗,患有严重的记忆丧失,病情时好时坏。
泽尔达坐在病床上,又或者倚靠在医院某条长椅上,夏天的风吹动她的秀发,一缕一缕散乱开来,遮住了她的面颊。
她有双舞者长期训练出来的笔直长腿,一双纤细的双臂延伸了肢体美感,手指纤长。她每天用三个小时书写她的故事,叙述平静,节奏稳定。
女主人公阿拉巴马出身于一个富有的家庭,脾气古怪的父亲跟同辈人也不怎么来往,他的全部乐趣都来自工作。严厉的贝格斯法官说一不二,掌控着家庭的绝对统治权,包括女儿们的爱情与婚姻选择。父亲强硬的家教方式铸就了阿拉巴马人生成长与婚姻里的独立和反叛。
这栋房子就是奥斯丁·贝格斯法官的私人空间,处处充满了主人四平八稳的味道,像一把闪闪发亮的剑,夜晚安静地睡在高贵的剑鞘里——这是泽尔达幼时的家。
男主大卫和女主阿拉巴马均性格多变、纠结敏感,两个高敏感的人朝夕相处必然矛盾重重、伤痕累累。
婚姻里的矛盾与困扰令阿拉巴马不断给自己设定新的努力目标并为之耗尽精力,以分散痛苦。而在证明自己的过程中,她意外找到了内心的安宁。舞蹈让她平静,她试着召唤爱怜与幸福。
音乐也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她,她借阿拉巴马之口说——有时她觉得音乐把自己变成暮光下的救赎之神,有时她又觉得自己就是一座遗世独立的雕像。
阿拉巴马这个人物不矫情不煽情,她坦率、思辩,自尊自强,令人着迷。
泽尔达写道:“如果说人生是座城堡,大多数人是用妥协来建筑城垛,用明智来搭构主楼,用隐忍来升降吊桥。至于打发敌人,则是采用酸葡萄心理战术。”
我一下子被这段话击中。人生究竟是什么?前赴后继的人都在根据自己的经历试图诠释清楚。泽尔达用了几个关键词来阐述她里的人生:城堡、妥协、隐忍。嘿,倘若我们会运用酸葡萄战术,那还真是获得自我解救的一个妙计。
难能可贵的是,即便泽尔达在极其糟糕的状态下写作,她的小说里依然流淌出了动人的音乐美感。你听:
月光慈爱地抚摸着她蜜糖色的脸颊,她在梦中依然带着微笑……
阳光在树下翻腾,白花花的,黏稠而甜蜜的热气扑在窗户上……
苦楝树下的影子摇曳,如清晨的阳光,薄脆而骄傲……
小说结尾,泽尔达写道:人生际遇不过如此,就像一尾鳟鱼,扭个身,银光一闪,不见了。
很惊艳,很美,又很无奈,很无助,正如她自己。
她是芭蕾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明星,是盛名之下的菲次杰拉德夫人,是花天酒地的纽约交际花,她有着来自骨子里的反叛,并按照自己绝对的意志前行。
其实,循着她的心路历程,我相信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不过渴望她的人生杂花开遍。

泽尔达去世20多年后,女权运动者将其塑造成了一位才华被父权社会压制的女性。其代表作是1970年,南希·米尔福所写传记畅销书《Zelda》(《泽尔达》),该书被列入普利策奖的竞争者候选名单。
1992年,泽尔达入选亚拉巴马女性名人堂。
2017年,她的故事在电视剧《缘起泽尔达》中艺术再现。
2018年《泽尔达》(Zelda)由朗·霍华德执导,詹妮弗·劳伦斯主演的传记电影全美公映。
西方开始以全新的视角审视泽尔达,《最后的华尔兹》重新成为文学研究的焦点,它对人性和婚姻的探讨,让人们至今仍争论不休。
好的婚姻是双向奔赴,称心的婚姻是伴侣的“懂得”,但这是世俗生活世俗婚姻里才有可能完成的理解。
让《最后的华尔兹》中他俩小小的女儿邦妮来说说关于“伴侣”吧。
邦妮说:“没有丈夫,哦,也许有吧,但是他们都离得远远的,不来烦我。”
邦妮犹犹豫豫地说,“我看电影里他们都是这样。”
如此?如彼?
内心挣扎,何处才得静寂?
何处才有真我?
何处才是彼岸?
这是泽尔达的孤独,也是菲茨杰拉德的孤独。
作者简介


梅子,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供职遵义市作家协会,有作品见《人民文学》《散文海外版》《山花》《遵义晚报》






